五十年前的十一月十一日,是一个极其平常的日子。国际上没有重大的事件发生,台湾本岛内也没有什幺特殊的事情,所以那天对绝大多数的国人来说,是不会在记忆中留下任何痕迹的一天。

但是,五十年前两岸之间敌对的情形是相当严重,就在当年的一月,金门东北方上空就曾发生过一场空战,在那之前乌坵及东引海域都曾发生过海战,为了确保台澎金马的安全,国军是时时刻刻都在备战,因为双方之间的战争是随时都有可能发生。

为了在下一场可能发生的战事中获胜,及保卫岛内每一位国民的生命,军人将所有的训练都当成真实的作战情况。而就是因为情况逼真,有些人在训练中牺牲了生命。以下的故事就是发生在五十年前的今天,一位飞行军官在他生命中最后一天的行径,他在一个寻常的训练任务中失事,他完美的家庭就此破碎,但是,我们的国家却因为他及他的同僚们不断的备战而更安全。

一九六七年十一月十一日,上午五点半。

天空还是一片昏暗。台中空军医院后面的安康一村里已有许多户人家开始一天的作息,那天虽然是星期六,但是在五十年前的台湾,週六还是要上半天班的,对于军人来说,週末与平常任何一天是没有什幺分别,所以每家的电灯逐渐的在那个空军眷村里开启。

住在14号的关永华也在那时醒来,他轻轻的翻身起来,不想惊醒睡在旁边的妻子玉玲,但是一向敏感的玉玲却在他下床的时候醒了过来。

「起来啦?今天有任务吗?」从小就在空军圈子里长大的玉玲,对于空军中的用语是很熟悉的。

「今天没有飞行,现在还早,你再继续睡吧。」站在床边正在将飞行衣穿上的关永华对着玉玲说。虽然说着没有排飞行,但是在那个时期几乎每个飞行员,不管有没有任务安排,都是穿着飞行衣上下班,因为谁也不知道什幺时候会有紧急任务下达。

「也该起来了。」玉玲伸了个懒腰,由床上坐了起来。

「对了,今天是菊丽的生日,你下班的时候去给她买个蛋糕回来。」玉玲对着正在穿衣服的关永华说,菊丽是他们的大女儿,那天是她七岁的生日。

「那是当然,不用你说我也会记得的。」

随着关永华穿上飞行衣之后,玉玲也跟着起来,她虽然不用上班,但是她每天固定的家务事却是围着先生与孩子转的,随着关永华的起床,她必须紧跟着起来替他张罗早餐。

关永华吃完早餐,抓起挂在墙上的飞行夹克,就要往外走时,突然像是想到什幺事似的,转过身打开女儿的房门,蹑手蹑脚的走到菊丽的床前,俯下身去在菊丽的脸颊上亲了一下,菊丽似乎被这轻微的动作惊醒了,她睁开惺忪的双眼,看见爸爸正低头在她的眼前,于是她伸手抱住爸爸的脖子,并轻声的在他的耳边说:「爸爸再见。」

这声道别,将父女两人此生的缘份画下了句点!

上午七点

八中队每天的总提示正在作战室里进行着,作战官正对着在座的所有队员讲述着当天全省的气象,及中队所安排的几个训练任务。担任分队长的关永华少校其实当天是被派到一批到水溪靶场的地靶任务,但是他为了不让玉玲担心,所以才没说实话。

总提示完了之后,关永华接着对他那批地靶任务的组员开始进行任务提示。水溪靶场是位于嘉义海边的一个空军进行对地炸射训练的靶场,嘉义以北的几个部队通常都是在那里进行对地炸射训练。

虽然每位队员对于水溪靶场都相当熟悉,但是关永华仍然不厌其烦的将进入及脱离的航线,与打小角度地靶的瞄準要领及一些该注意的事讲述给每位组员们听,最后,在结束之前,他提醒各位队员绝对要注意安全,尤其在对目标开枪时,要注意脱离的高度。

在提示完毕之后,关永华突然一反常态的对着三位组员表示,虽然大家经常打地靶,但是千万不要轻视这个训练任务,因为一旦中共以舰艇对我方开始展开攻击时,大家一定要在第一波出击时,就将舰艇击沉,这样除了节省弹药之外,更可以争取时间让其它兵种有多一些的时间可以反应。

他的僚机蔡冠伦上尉听了之后,以开玩笑的口吻问他:「关分,什幺时候开始说反共八股啦。」

蔡冠伦上尉是一位相当讲义气,同时在江湖帮派中非常被尊敬的一号人物。他的期别虽然比关永华低许多,但是一来因为他的飞行技术优良,再来也因为他的那种江湖性格,使关永华非常喜欢那位老弟,飞行时经常挑他作为僚机,也因为这样,他有时就会跟关永华在说话时有些没大没小。

关永华对着他笑了笑说:「我可是在说真的,以后你们就知道!」

上午九点

任务提示后,关永华及他的三位僚机人员前往个装室着装,穿上抗G衣,并揹上降落伞及拿头盔。那天关永华似乎相当亢奋,与遇到的每一个人都热烈的打招呼,并寒暄几句。

着装完毕之后,他们四人走出作战室,跳上一辆吉普车,由一位见习官开车带他们前往停机坪。

吉普车在停机坪停妥之后,每架飞机的机工长都已经站在飞机前等候飞行员了,关永华走向他的座机,也是很亲热的与机工长打招呼,然后在机工长的陪同下,开始做起飞前的360度检查。

那天关永华所飞的飞机机号是4346,那是一架机龄不满三年的飞机,一年多以前才由美国以军援名义送到我国,所以是一架相当「新」的飞机,关永华以前飞过许多架次,对那架飞机的性能及反应都相当满意。

儘管飞机是新的,那天关永华还是很仔细的与机工长两人,按照卡片上的每一个步骤,去检查那架飞机。

为训练而牺牲的空军英雄:关永华少校的最后一天
F-104
上午九点半

J79发动机在一声炮击似的巨响声中启动,座舱内所有的仪錶指针像是被惊醒似的开始转动。关永华很快的将那些仪錶检查了一遍之后,转头向僚机的方向看了一下,蔡冠伦举起右手,对着他做出一个OK的手势,表示他的飞机也顺利启动,于是关永华鬆开煞车,将飞机滑出停机坪,对着跑道滑去,蔡冠伦紧跟着在后面将飞机滑出。

关永华带着三架僚机进入跑道,在与塔台联络并得到起飞许可之后,他将油门推满,飞机在J79发动机的强大推力下,开始前冲,他仔细的操控着那架飞机在跑道上快速的加速着,在空速錶指示到达起飞速度时,他将驾驶桿拉回,飞机轻盈的冲进了蓝天。

上午十点

当天水溪靶场的指挥官是三大队的雷定国中校,当他听到F-104如狼嚎似的声音由空中传下时,耳机中也听到了关永华向他报到的声音,他焦急的看着几位还在靶场上装靶的士兵,看样子他们是无法準时的将靶架好,于是他用无线电通知关永华,表示靶尚未架好,要他暂时待命。关永华听了之后,就带着他的三架僚机在靶场上空开始盘旋待命。

上午十点十五分

那几面地靶终于摆妥,雷定国抓起麦克风对着关永华的编队说:「Papa Flight,水溪,靶已备妥,你们每架打一个pass就走。」Papa是关永华的呼号,通常依照惯例打小角度地靶时,每架飞机都可以打两到三个pass,但是那天四大队的F-100是安排在十点半开始进入打靶,为了使后续几批飞机的时刻不致耽误,雷定国决定缩短关永华这批F-104的时间,这样整体的时间就不会耽误。

关永华听了雷定国的指令之后,带着僚机开始对着地靶冲场,在开始进入射击航线之前,他对着他的僚机说了他此生中的最后一句话:「我要将那个靶打烂!」

雷定国在指控室里看着关永华的飞机开始进入,开始一切都很正常,飞机在1600呎高度时,开始开炮,飞机的速度很大,高度下降的也很快,在通过800呎高度时,雷定国觉得飞机该在那时停止射击,并开始爬高,但是他发现那架飞机的机炮竟然还在连续射击着。

蔡冠伦的飞机那时正预备左转进入射击航线,他看到关永华的那架飞机竟然还没有脱离,他正要按下话钮警告关永华时,只见那架飞机的机头开始拉高,蔡冠伦才稍微放心,但是他仍然担心那架飞机可能没有足够的高度脱离,他在座舱中盯着那架虽然机头已拉高,但是机身仍然在下沉的飞机。

几秒钟之后,蔡冠伦所担心的事发生了!他看到关永华那架飞机的尾管撞到地面,机尾在地面拖出一条火龙,那时飞机仍然以高速向前冲着。

雷定国不敢相信在他眼前所发生的事,关永华那架飞机机尾撞地之后,还在继续往前冲着,然后在他惊慌的注视之下,那架飞机爆出一团火焰,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随之传来!

看到那团爆炸火焰的蔡冠伦,心中一惊,他知道在那种状况下,飞行员几乎是没有生还的可能,但是他仍然抱着一丝希望的操纵着飞机由那团火焰旁飞过,希望能看到任何奇蹟。

但是他失望了,他所看到的是整架被火焰所吞噬的破碎机身,他按下通话按钮开始报告:「Papa Two广播,Papa Lead撞地,Repeat,Papa Lead撞地。」

为训练而牺牲的空军英雄:关永华少校的最后一天
J79发动机
上午十点半

八中队的张甲少校正带着四架F-104在清泉岗机场的滑行道上往36号跑道滑行着,那天他的任务也是到水溪靶场去进行地靶训练,与关永华那批任务不同的是,他们所执行的是大角度投弹训练,而关永华那批是小角度射击训练。

正当张甲将通讯频道由滑行波道换到塔台波道时,他听到了关永华那批任务的三号机正在向塔台及飞辅车报出那件意外事件。

张甲听了之后,心中一急,顾不得无线电的通讯规定,立刻插嘴问到:「是那一架?跳伞了吗?」

「Papa Lead撞地,没有跳伞。」

张甲听了之后,脑海中立刻浮现了关永华的身影,他实在不敢相信像关永华那幺精明的人,竟会发生这样离谱的状况。他按下话扭,通知僚机:「Jimmy Flight, Jimmy Lead, Mission abort.(Jimmy 编队,这是长机,任务取消)。」他知道在靶场出了飞机撞地的重大失事案件后,靶场一定会关闭的,而他正是带着几架僚机前往那裏打靶,所以他就决定不起飞了。

而也在同时,远在屏东空军眷村里,住在姥姥家里的关永华小女儿安丽却在院子里看到了关永华,她好兴奋的对着关永华跑去,却扑了个空,她以为关永华要跟她玩躲迷藏,于是就在院子里开始寻找关永华。这时,姥姥由屋子里走出来,看着安丽正在院子里东找西找,于是就问她:「安丽,在找什幺啊?」

「找爸爸,他刚来了。」

姥姥听了并没有觉得奇怪,因为安丽已经住了一个多星期了,而那天正好是星期六,所以姥姥以为关永华来接女儿回家了。于是,也开始在院子里陪着小孙女儿找关永华。

一会儿之后,她们两人都失望了,姥姥认为孙女儿看错人了,但是安丽却很清楚的知道爸爸来看她了。

上午十点四十五分

张甲将飞机滑回停机坪停妥之后,见到有三架飞机正在冲场落地,他知道那是关永华的那批飞机。于是他在下了飞机之后,就站在飞机旁边等着那三架飞机回来,他的一位僚机孙国安上尉在跳下飞机之后,就蹲在飞机鼻轮旁边开始哭泣。

蔡冠伦将飞机停妥之后,正在爬下梯子时,张甲就冲到他旁边,问他到底是怎幺一回事。

平时在江湖上算是大哥级的蔡冠伦,将当时关永华撞地的情况说出时,竟也忍不住的哭出声来,不一会儿,停机坪上的几位飞行员都抱头哭成一团。

上午十一点半

在左营中国石油公司上班的关永实先生正在办公室里忙着,虽然是星期六,但是公事却像平时一样多,所以他很专心的在办公室里工作着。

就在关永实认为工作即将告一段落时,电话铃响了,他接起电话并报上自己的名字,对方也报上了名字,那是他高中同学殷春萱。关永实一听到这个名字之后,一股不祥的念头立刻涌上心头,因为殷春萱在高中毕业之后进入空军,目前和他弟弟关永华在同一个部队任职。一位平常并不常来往的朋友,突然打电话来,使他开始怀疑是不是他弟弟出了什幺事情。

果然,殷春萱对他说关永华在当天上午飞行时出了一点事,目前正在空军医院急救,情况虽然稳定,但是殷春萱对他表示,最好他能来台中一趟。

关永实听了之后大惊,虽然殷春萱说伤势不太严重,情况也算稳定;但是在空军眷村中长大的他,太了解空军的这种习惯,总是在亲人未到场之前,尽量将事情淡化,免得亲人在赶路时焦急。

于是,关永实在挂掉电话之后,立刻向经理报告此事,并请假,那位经理在知道之后不但立刻准假,并表示可以由公司派出一辆车子,送他到台中,这样他可节省许多时间,因为大家都知道关永实的弟弟是一位曾经击落过米格机的空军英雄。

为训练而牺牲的空军英雄:关永华少校的最后一天
F-104
中午十二点半

七中队副队长唐飞的太太张明灿下班回家时,在眷村门口遇到玉玲,因为两人在眷村里住的是对门,所以两人就边走边聊的结伴往回家的路上走,当时玉玲还告诉张明灿,当天是菊丽的生日,晚上她要多做几个菜。

张明灿刚进家们,就接到唐飞由队上打来的电话。她有些讶异唐飞怎幺会在那个时候打电话来,结果没等她问,唐飞就告诉了她那个噩耗,关永华在几个钟头之前因飞机失事而殉职了!

张明灿听了之后,不自觉的向窗外望去。她刚好看见玉玲站在家门口,叫着正在外面与小朋友在玩耍的菊丽回家吃中饭,看着那对母女,张明灿突然喉头一咽,什幺也说不出来了。

张明灿与关永华夫妇两人都很熟,并不只是邻居的缘故。她在唸屏东师专的时候,就与住在屏东眷村中的玉玲与关永华相识,那时她们俩还只是男女朋友。后来关永华击落米格机当了英雄,玉玲也就在当年底嫁给了他,俩人当时就像童话故事里的公主与王子般的受到大家的祝福。

张明灿看着窗外亮丽的世界,想着玉玲的美好世界就从此破碎,突然感到一阵昏眩,原来上帝的安排竟可以如此无情!

下午三点

八中队的中队长祖凌云中校坐在办公室里,强忍着心中的悲痛,在安排着飞机失事后的诸多事项。他一直认为关永华是一位相当优秀的飞行员,所以他在执行任何任务时,都会请关永华当他的僚机,就连几年前大队长陈燊龄在执行八六海战之后的报复计画时,也是挑了关永华当他的僚机。所以,祖凌云认为关永华在飞行技术上是绝对没有问题的。所以,从他知道关永华失事之后,他心中一直在想:究竟是什幺原因导致关永华的失事呢?

飞行失事后,中队所面临最棘手的一件事就是家属的通知,没有人愿意去做这种报丧的事,更没有任何人受过这方面的训练,去面对家属听到噩耗之后的反应。所以通常队上都是先将与队员较为亲近的家人找来,请那些亲人来照顾家属了。

所以,关永华失事的消息传来之后,队上已请殷春萱婉转的通知了关永华的大哥,另外也电告屏东空军基地派人通知了关永华及玉玲双方的家属,希望他们儘快赶到,等到亲人到齐之后,再通知玉玲这个噩耗。

下午四点半

经过四个多小时的车程之后,关永实所搭的车子终于开到了台中空军医院,他一下车就看见殷春萱站在医院大门口。

「他情形怎幺样?快带我去看他。」关永实对殷春萱说。

「现在还不方便,还在急救,你先别急,先歇会儿。」殷春萱边说着边带着关永实走到医院的会客室里。

在会客室里殷春萱简单的向关永实解说了一下飞机失事的经过,关永实听了之后,就觉得弟弟的伤势绝对不是像先前殷春萱所说的那样,他心里开始有了面对最坏后果的準备。

殷春萱在说完之后,站了起来,请关永实暂坐一下,同时表示他要去急诊室看看急救的情形。

殷春萱走出会客室之后,转到医院的后面,点了根烟,看着天边正在缓缓落下的太阳,实在不愿意相信那幺一个茁壮的生命,竟然就此消失,关永华的身影再度在他脑海中浮现……

几分钟后,殷春萱捻熄了手中的香烟,走回会客室, 哽咽着对着关永实说:「已经尽了力了!」

下午六点

关永华及玉玲的父母带着安丽抵达台中之后,便由在车站等候的李子豪少校带着,直奔安康一村的眷村而去。

下午六点半

玉玲做好了晚餐,在家正等着关永华下班的时候,听到有人敲门,她正要去开门时,菊丽已经喊着:「爸爸回来了,爸爸回来了。」并冲到门前,将门打开,但是他看到门前站着的是李叔叔时,她停了下来。

玉玲看着站在门前的李子豪,心中一惊,冲口问道:「永华呢?」

李子豪看了她一眼,然后缓缓的说出:「死了!」


经过调查之后,空军当局判断那次失事的原因是因为关永华求好心切,专心打靶时忽略了飞机正在迅速的丧失高度,最后他虽然已经拉起机头,但是飞机终因惯性的缘故撞地失事。

那件失事案件在整个历史洪流里并没有引起任何波澜。但是在半个世纪之前的台湾,面对着是相当大的「解放台湾」的压力,是关永华及他的同袍们在备战时所付出的血汗代价,才让台湾安全的撑过了两岸兵弩相见的敌对年代。

关永华少校在生前曾于民国48年的东洛岛空战中击落一架敌机,也曾冒着生命的危险将故障的飞机飞回基地。在许多飞行员想办法进入民航界的时候,他曾婉拒一个进入远东航空公司的机会,因为他认为如果都去了民航公司,谁来保护国家?他是真正以国家兴亡为己任的一位军人!

「Freedom is NOT Free!(自由是要付出代价的)」是美国社会感谢退伍军人及阵亡将士时最常用的一句话,目前我们在台湾拥有着比五十年前更自由的环境时,是否有人想过,我们为这自由的环境所付出的代价是什幺?

其实七十余年前,林徽因女士早为这问题说出过她的感觉:「万千国人早已忘记,你的死是为了谁!」

作者部落格:想飞的故事